GFW 的起源：金盾工程與那道牆是怎麼立起來的
1987 年 9 月 14 日晚上，北京計算機應用技術研究所的一台西門子大型機前，中德兩國的科學家擬好了中國的第一封電子郵件。內容只有一句話：
Across the Great Wall we can reach every corner in the world. 越過長城，走向世界。
三十多年後，「越過長城」從一句浪漫的科技宣言，變成幾億人心照不宣的日常動詞。這不是歷史的玩笑，是歷史的伏筆——因為後來真的有人把長城修到了網路上。
而這道牆不是天生的。它有立項文件、有預算、有驗收日期，也有具名的總設計師。
先有出入口，才有牆
1994 年 4 月，中國正式全功能接入國際互聯網。不到兩年，1996 年 2 月 1 日，國務院令第 195 號《計算機信息網絡國際聯網管理暫行規定》發布，其中一條規定了此後三十年的一切：
計算機信息網絡直接進行國際聯網，必須使用郵電部國家公用電信網提供的國際出入口信道。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自行建立或者使用其他信道進行國際聯網。
在當時看，這是一條平平無奇的電信管制；回頭看，這是建牆的地基。全國進出境的流量從此被匯進少數幾個官方閘口——牆不需要蓋在每個人門口，只要蓋在海關就夠了。此後二十多年所有的封鎖、過濾、監聽，都建立在「流量必經之地」這一個前提上。
一個名字，先於實體
1997 年 6 月，《Wired》雜誌刊出白傑明（Geremie Barmé）與桑曄的長文《The Great Firewall of China》。「防火長城」這個名字就此誕生——長城（Great Wall）加防火牆（firewall），合成一個帶著諷刺的新詞，簡稱 GFW。
有意思的是，名字比實體早到。1997 年的封鎖還停留在零星的 IP 黑名單，牆的本體大體還在圖紙上。之後幾年，這個預言般的名字被現實一步步追上、坐實。
金盾工程：牆常被記在它名下
1998 年 9 月 22 日，公安部部長辦公會議決定建設「全國公安工作信息化工程」——金盾工程。1999 年 4 月立項報告送國家計委，2001 年 4 月 25 日經國務院批准立項，2003 年一期工程上馬，2006 年 11 月通過國家驗收。
這裡要說清楚一個流傳很廣的混淆。金盾工程的主體，是公安系統內部的信息化：人口資料庫、案件系統、報警與監控網絡，管的是境內。而人們慣稱的 GFW，是架在國際出入口上的過濾系統，管的是境內與境外之間，其運行主體一般指向 1999 年成立的「國家計算機網絡與信息安全管理中心」——隸屬信息產業部系統，而非公安部。
兩者出身不同部門、功能互補，長年被外界合稱「金盾」；嚴格說，GFW 是與金盾平行生長的另一套系統。但對牆內的人來說，這個區分不改變結果：對內監控與對外封鎖，在同樣那幾年裡一起成形。
總設計師：方濱興
方濱興，1960 年生，哈爾濱工業大學計算機博士。1999 年起進入國家計算機網絡與信息安全管理中心，先後出任總工程師、副主任，其後升任主任——正是牆從零星封鎖走向體系化的那幾年。2005 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，2007 年出任北京郵電大學校長。
網民稱他「防火長城之父」。一道牆有具名的總設計師，這在世界審查史上並不常見——它讓「牆」從一個抽象的制度，變成可以被指認、被追問的東西。2011 年 5 月，方濱興在武漢大學演講時被學生扔鞋抗議；扔鞋者在網上被稱為義士。牆的設計者本人，成了牆所製造的憤怒最具體的落點。
第一代工具箱
早期的牆，手段其實很樸素：
- IP 封鎖——把目的地址直接列入黑名單，此路不通；
- DNS 劫持與污染——你問「這個網站在哪」，它遞給你一個假地址；
- 關鍵詞過濾——連接裡出現敏感詞，就偽造信號掐斷這條連接。
2002 年 5 月到 11 月，哈佛大學 Berkman 中心的 Zittrain 與 Edelman 兩位學者從牆內的代理伺服器持續實測，記錄到約一萬九千個網站在牆內不可達，並確認至少四種可獨立運作的過濾手段。他們還觀察到一個轉折：2002 年 9 月起，過濾突然「變聰明」了——不再只是整站封殺，而開始按頁面、按關鍵詞精細動刀。就在同一個月，Google 被整站封鎖約兩週，解封之後，取而代之的是更細的搜尋詞過濾。
牆學會了外科手術。這份報告，也是這道牆第一次被外界系統性地測繪。
為什麼是那幾年
1994 到 2002，中國網民從零成長到近六千萬。對一個依靠信息管制維持敘事的政權，互聯網同時是兩樣東西：經濟上的機遇，政治上的威脅。開放帶來外資、技術與就業；同一條網線也帶來境外新聞、被抹去的歷史，以及 1999 年被取締後大規模轉往網上與境外的法輪功。
「既要接入，又要隔離」——這個矛盾最終長成了「牆」這個折衷物：網線照拉、生意照做，但流量必須過濾。牆從來不是要把網斷掉，而是要讓絕大多數人感覺不到牆的存在。
1987 年那句「越過長城，走向世界」，在 2000 年代初正式變成一個需要付出努力才能完成的動作。此後二十年的攻防——代理、加密、偽裝、封鎖與反封鎖的軍備競賽——都是從這幾年打下的地基上長出來的。
這道牆定義了往後的一切，也定義了本站要記錄的一切。